文 | 刘桂平 · 图 | 网络

母亲吴运珍于1936年9月6日(农历七月二十一)出生,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后,外公被日本人抓走,之后音讯全无,外婆带着我4岁多的舅伯和1岁左右的母亲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以乞讨度日。

1943年,外婆改嫁到一罗姓人家,其时我舅伯10岁,母亲7岁。作为男孩,舅伯13岁时被叔外公接回吴家在理林湾里上学,年幼的母亲随着外婆在罗家,或田间地头劳作,或在家浆衣洗裳,少言寡语任劳任怨。

1952年,母亲嫁给我父亲,终于告别了她颠沛流离和寄人篱下的年少时光,和勤扒苦做老实巴交的父亲一起,日出而作夫唱妇随,勤俭持家生儿育女。

母亲没上过一天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是对于一个个子女,生在新社会,可以上学读书,她是多么高兴和激动,尽管要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发愁一个个孩子的学杂费,尽管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帮家里干活的人少了。

父母总是笑呵呵地看着我们每一年开学时抱回一本本崭新的书,并不顾繁忙亲自督促我们把多余的画纸或厚纸小心翼翼地裁剪整齐合理分配,将一本本新书包好压平边角理齐。

有时没裁好中缝或边角地方的伸缩余地没留合适,包好的书合上时就牵牵扯扯的,就得重新包一次甚至两次,直到包装纸和新书服服帖帖,再在外面工工整整写上自己的姓名。父母看着我们的新书,就像看着他们心中欣喜的宝贝。

每年的开学季,看着父母忙进忙出容光焕发的模样,感觉家里像过年过节一般喜气洋洋!

母亲不识一个字,但她却格外爱书惜书。她一年到头忙东忙西,手上不是沾着炉灰末就是黑色的炭灰印,再么才从田地回来,双手沾带的露水还未干,又或是稀散的碎泥还来不及洗去。每每我们放在长条板凳或五屉柜或桌子上的书,她都要望一望。

但母亲怕弄脏了弄湿了,不去碰,只是一个劲地叮咛我们将书放整齐,别胡乱放置压坏了边边角角。写有字的纸张,即便是可以扔的草稿纸,母亲也以为还有用,被风吹落了也要把手先擦干净再捡起来。

母亲不识一个字,但只要我们在家坐下读书写字,她便觉得踏实和欢喜,她再苦再累也默不做声。然而,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虽是坐着,面前放着纸和笔,但很多时候,却并非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一忽儿抓耳挠腮,一忽儿玩纽扣掐指甲,一忽儿翻了又翻一张张夹在书页里的彩色糖果纸,弄得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响,一忽儿在纸上想当然描一些树叶花草或小鸟,鬼画桃符只自己认得。

遇到堂屋有燕子飞来要看看,想到门前花丛里蝴蝶在扑闪要瞧瞧,甚至有时一点点偷偷吃着藏在口袋里的炸米泡……母亲呢,她就在屋里做她永远做不完的事,对于我的“小猫钓鱼——三心二意”岂有不知的?

但母亲认为学习是一件很神奇很费脑筋的事,歇一歇,对学习是有好处的,何况看见我正儿八经地坐着,书和纸笔都在,无论我怎么开小差心不在焉,也总能写一些字在作业本上,也总能读一些书到脑子里去。至于去门口望望蜻蜓蝴蝶飞去飞来,那也是能休息一下眼睛,能更好地学习的。

母亲里里外外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杂事,什么都脚到手到,只得一天到晚风风火火脚不踮地地奔忙。可这里面的很多事对于十几岁的我来说并不难,她为何不想到做家务活也是放松大脑,同样对学习有好处,而喊我去搭把手呢?

母亲没上过一天学,她把学习当作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是不能随便打扰的。其时于我而言,书没读到多少到肚里,坐在那真的心安理得吗?

我大概还是有一些良知的,有过意不去坐着不安主动去做一些事的时候,要不,像扫地抹桌子、洗菜洗碗、洗衣挑水、剁一大脚盆的猪菜、揪把子、捏炭球、往灶膛添柴添把子、六月三伏天父亲在房门口竹床上午睡时给他下劲扇蒲扇、数九寒天陪父亲拖一板车甘蔗上长长的坡到街上一根根去卖……这些活儿我怎么会,且都做得滚瓜烂熟呢?

钦佩目不识丁的母亲对读书学文化的虔城膜拜,感谢勤勤恳恳的母亲用辛劳和坚韧教会我热爱劳动,忘不了母亲用润物细无声的默默付出教会年少的我知廉耻懂敬畏!

母亲羡慕读书,毫不犹豫支持买书。初中时我常常跑到王运芹老师那里翻看她的《现代汉语词典》,对词典爱不释手,心想自己要是有一本该多好,可以不打扰老师自己随时看。但是买一本要五块多钱,好长时间不敢跟父母开口。

终有一日,我吞吞吐吐跟他们说出来,母亲转身到她房间,踩上长木梯到暗楼角落一个大木箱里,取出几沓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零纸币,那是父亲一担一担卖菜一次一次攒起来的,一分两分的都有。母亲一张张数点给我,让我去把喜欢的好书(词典)买回来。

母亲打心里羡慕读书,她说能认字读句、听得懂广播看得懂电视那该有几好!待到她真正捧起一本书,能欢天喜地做一个读书人时,却已是在她感到身体大不适之际,想到上医院检查身体要花钱,她一直硬撑着迟迟不告诉家人。

在邻村一妇人的劝谏下,母亲痴痴信奉上了基督教,希望仁慈的上帝能把她的病痛悄悄带走。她戴上老花镜坐在老屋大门口——那里光线明亮——捧着一本白色的《圣经》简易本,因一字不识,惶惶然像看天书。

母亲巴望我教她,又怕耽误我时间,遇上我一句句教她读赞美诗时便高兴得像个孩子,又听话又认真还是个好学生。可是到现在,所教她我能记起的,也是母亲当时发音最不含混读得最响亮的,只有那三个词语“阿门”“阿利路亚”“耶和华”,其它内容,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父母年年岁岁栉风沐雨地劳作,节衣缩食竭尽所能希望子女多读一点书,能认字读报听懂广播最终受益的还是子女自己啊,于他们又有何裨益呢?他们早已不携一物离开了人世,留给我从未停歇的悠悠思念和绵绵愧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开卷有益,韶华易逝,劝勉少年,劝勉青年,莫辜负大好流年,少低头日夜沉湎于手机,多静心走进一缕缕淡墨书香!

本文作者刘桂平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刘桂平,黄陂前川人,从事财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