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是在一个小镇上。

小镇紧靠长江,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

镇上有一座古庙,庙里只有一位老和尚,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注意到。

每逢初一和十五,上了年纪的女人便都聚集在此。另外,诸如观音菩萨和地藏王菩萨的生日等等,人们也会庆祝。也只有在那些日子里,庙里才会热闹非凡。

事实上,古庙是在小镇的老街里。

从前的老街喧闹繁华。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长江,总有异乡的人穿梭于码头之间。

后来,由于规划不力,老街日渐没落,有更好发展的家庭便陆续离开了那里,余下的大多也搬去了别处,没有离开的也是零星住着。

而人去楼空,有的房子卖了,有的废弃着无人管理。

前些年,来了一位阿婆,在庙外的废弃屋子里住了下来。

住久了,人们就自然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青。

人如其名,总是给人淡淡的感觉,从不大声说笑,也没有大步走路。平常,在街角,遇见谁都只是莞尔一笑,像是受过很好的旧式教育,大家闺秀的样子。

而经常见到的是这样的情景:寺庙院子的桃树下,支着一张竹制的桌子,桌子上有个小小的炭炉子,炉子上煮着茶水,翻滚着,氤氲着白烟,就如同一幅虚实相间、浓墨重彩的水彩画。

那茶汤也是碧绿碧绿的,我猜该是毛峰吧。

然后,一僧一俗,以茶之名,安宁静默。

我之所以会关注他们,是因为在小镇,几乎所有的人家都不会这样喝茶。

小镇人喝茶相对来说,比较“粗俗”。从来用的都是茶杯,人手一个,出门也爱随身带着,喝完续水。从这一点上来看,即便是去做客,也不麻烦别人,方便保洁。

因此,对于老和尚和青的饮茶方式,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后来,有人不知上哪里打听到的,说青是老和尚遗落在俗世的妻子,他们俩还育有一个儿子,如今已经成家生子。又有人说,老和尚一直未婚,青却爱着他,为他独守至今。

反正,关于他们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真相。

无论如何,在耄耋之年,能有人一心一意照顾自己,总归是一件幸福的事。

本来,庙里还有一个小和尚,在青过来不久之前,刚离开那里,去向不明。

青承担起了照顾老和尚的责任,好像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她每日焚香叩拜,洗衣做饭,打扫庭院,那样子,虔诚的像是皈依了佛门。但其实,她又并不信佛。

平日,庙里本无多少事,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着的。然后,人们就总能看到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喝茶。

有时,青还会散步到江边,摘些野草野花,然后挽成一束,抱在怀中。

在庙里古旧的供奉台子上,摆着古老的青花瓷坛,青将摘来的花草插进去,添了许多生机。

她还喜欢在竹桌上放上一瓶,当然,瓶子是简易的,是谁家喝完的酒瓶子。

每当桃花开的季节,青总会随手摘几朵放到茶壶边,对此,老和尚也从不言语。

在煮茶喝茶的间隙,桌上有花草入眼,多少包含了别样的情调。

青居住的那个废弃屋子,似乎仅仅是她的卧房,其他时间很少在里面。当然,她来寺庙,倒不一定说老和尚总是陪伴在侧。他们熟络以后,青通常都是来去自由,反正寺庙的大门永远敞开着。

又是一年春天,我回镇上办事,路过寺庙,见大门虚掩,便想推门进去看看。

我看到老和尚一个人坐在那个桌子前,上面煮着茶,白烟在氤氲,桃花依旧开到荼蘼,只是旁边没有了青。

才听说,青已过世好几年。

母亲说,青得的是重症,来之前就是,医生说只能维持半年,可是,很奇怪,那几年她都活了过来!

她没出家,亦是出家。日日青灯古佛相伴,焚香叩拜,供奉鲜花茶点,观音菩萨都记着呢。我暗自思忖。

再后来,我又回镇上。

寺庙旁整排的废弃房子已被夷为平地,包括青曾经住过的那间。推土机的声音沉闷有力,宛若一声声叹息,在天地之间久久回旋。

待修建的铁路穿越镇旁,中铁公司的人需要临时住处。

老和尚连夜走了,谁都没告别,谁都没遇见,他到底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桃花依旧,再无人像他们那样喝茶。

作者:苏菀 | 弘益茶道美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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